小满当日，北京三联韬奋书店美术馆店，作家陈建功、海报上的“神秘嘉宾”演员葛优到场，参加作家淡巴菰的新作《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》发布会，与现场读者一起分享书中已故人物旧闻轶事。
淡巴菰新作《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》发布会现场。周怡 摄
这本书记录了淡巴菰20年前对25位文化名家的访谈。其中两位分别是葛优的父亲葛存壮和母亲施文心。与相识了二十多年的老友淡巴菰聊聊生活中与书中的父母，是很少出现在图书活动现场的葛优到场的主要原因。
2003年，淡巴菰坐在北影厂葛存壮家的客厅里，听老两口聊他们的儿子“小嘎”。今天，葛优坐在书店，罕见地谈起父母对他的影响。“我爸这种厚道善良，挺打动我的。”葛优自嘲“性格肉，爱迟到”，承认父亲说他表演“放得不够”，还讲起一些签名趣事，有的发生在电梯，有的在澡堂。
时间——
葛优选日子，撞上九十年前的那一日
葛优对访谈节目一向敬而远之。“访谈的节目我一般不做。”他在发布会上直言。淡巴菰说到发布会的日期，还是听从了葛优的建议。“本来预定4月25日，但因为世界读书日，三联韬奋书店活动排得太满，印刷也紧张，就排到了5月23日。我在电话里邀请葛优来参加，说到日期，把时间倒着推，便成了21日。”
葛优。周怡 摄
淡巴菰说过了几天去书店看纸样，在书店总经理郝大超的书架上发现一本旧书，名为《中国的一日》，封面上赫然印着日期，1936年5月21日。90年前，由邹韬奋倡议，出版一部记录中国那一天社会百态的文集，茅盾主编、蔡元培作序，病中的鲁迅为之精选版画。“当年全国征稿，收到了六百多万字、三千多篇……九十年后的同一天，我们在这书香书海，聊九十年前出生的那些人在一个世纪以来的作品与为人，真有时空交汇的感觉。”淡巴菰说她的新书第一章写到的人物张贤亮，正是出生于1936年。“他当年告诉我，计划在90岁时，也就是今年，写一本回忆录。可惜他早已作古，令人唏嘘感叹。”
二十年前，淡巴菰是北京某报的记者，主持“文化·对话”栏目。因为葛优母亲施文心出版《都赶上了》而前往采访她和先生葛存壮。看到那生动有趣的深度访谈，葛存壮夫妇很感动，让儿子特意去趟报社致谢。葛优说当时也没导航，大晚上开着车快到报社所在的菜户营时，打电话问淡巴菰是否要出主路，结果被不开车的淡巴菰一句“不出”支到了南三环玉泉营，葛优笑着说“绕了一大圈才到”。
淡巴菰回忆那一幕如在昨天。她下楼接上葛优，难为情地道歉，看到他谦和地一点也不以为意，她对这位明星更敬重了。进电梯，两个小伙子疑惑地问：“您是葛优老师吗？”葛优幽默地说：“是他。”两人兴奋地慌忙掏笔，一个把帽子递过来，一个掀起背心。葛优一笔一画签了上去。采编平台上，正上夜班的记者编辑们都很高兴，争着与偶像合影。“谁凑过来他都配合，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快碰到地了。”
葛优。周怡 摄
葛优的“随和”出了名，但他的“轴”也很有名。母亲施文心写过一个细节：葛优成名后，有国际知名媒体要采访他，他不接受，说他又不去那里发展。人家再找他，他就说没时间，问有什么安排，他说“要去大钟寺给我姥爷买地板革去。”母亲又好气又好笑：“这孩子孝顺、实在，就是有点缺心眼儿。”
说到这些旧文再次结集出版，淡巴菰说是很偶然地翻出旧报纸，纸张与上面的文图都已发黄。是她的导师、魏晋文学研究专家詹福瑞和陈建功鼓励她，“不要怕过时，那时的对谈反映记录了那个时代的风貌，很有社会价值。”她逐个搜索那些名字，发现已有25位受访者离世。陈忠实、史铁生、张贤亮……一个时代的声音正在远去。葛优甚至帮她想了一个书名——“再不看就听不见了”，意思是再不看这本书，就听不见那些人的谈话了。书稿交给几家出版社，最后选定在三联书店出版。
名字——
葛忧和小嘎，都藏着有趣故事
淡巴菰书中提到葛存壮透露儿子改名的轶事，葛优原名叫葛忧。“生葛优时难产，医生让我签字，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，我说都要保。他们不同意，我只能说保大人了。可谁不愿意当父亲啊？十几天过去了，还没生下来。我一个人愁眉苦脸地难过。我想，如果他活了，就起个名字叫葛忧，忧愁的忧。总算生下来了，也就用了这个名字。”葛存壮向淡巴菰回忆说后来葛优上了北影厂托儿所。一天厂党委书记去视察，看见小牌牌上葛忧的名字，皱起眉头说：“这是葛存壮家的孩子吧，为什么叫这么一个不好的名字呢，改了吧。”大笔一挥，把忧改成了优。
施文心（左）、淡巴菰（中）、葛存壮（右）。孙京龙 摄
葛优显然是知道这个插曲的，补充道：“后来有人说，优这个字在古代就是演员的意思。”现场读者听得兴致盎然，从忧愁到优秀，一字之改，仿佛命运埋下的伏笔。
葛优的小名叫小嘎，来自父亲老嘎。当年葛存壮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工作，去大连码头体验生活，工人们用当地口音把“葛”念成“嘎”，都叫他“老嘎”。回到厂里，同事也跟着叫，没人叫他大名。葛存壮笑道：“谁要是再叫葛存壮我还得反应一下，叫谁呢？”等葛优出生，自然就成了小嘎。葛优说，每次打电话回家，第一句话还是：“爸，我是小嘎。”
淡巴菰在当年的采访手记中写道：北影厂大院里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，房子被布置得温暖整洁。一条白色的名为卡拉的博美狗欢快地跑来跑去，鱼缸里的鱼怡然自得地游着。葛家的客厅墙上，有一头浓密黑发的葛优的百天照，旁边是老葛给小葛颁奖的照片，还有陈强、陈述、刘江等一帮“坏蛋”的合影。四室一厅里，向南最好的一间住着葛优97岁的姥爷，半储藏室的那间是葛优的“行宫”。老人自豪地说，他们才搬过来一年多，房款和装修都是儿子出的钱。有读者说，读淡巴菰的访谈，最爱看对话前的采访手记，看似信手拈来，却极自然地让人与景呈现眼前。
评价——
父母对葛优的评价，老实善良太肉
淡巴菰说如果不重读旧报，当年访谈的许多内容都有些模糊了，但有些细节永远鲜活在记忆里。比如她问起二位老人：“葛优最大的优点是什么？”葛老一愣，自己把问题像背台词一样重复一遍，冲着坐在他身边的老伴儿不急不慌道：“葛优的优点是什么？咱俩一块儿说，来，一二三——”“老实！”“善良！”，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。
施文心说：“我儿子挺实在的，轮到他说话时，他不会像人家似的有点技巧地把话圆过去，可说实话时心里又有点顾虑，他就有些不知所措，找不着词儿了就开始摸脑袋。他这人就是嘴笨。”作家陈建功也很了解葛优的这个特点，他笑着说既然如此，咱们就闲聊天儿不采访，他讲到当年正是施文心对他的影响和鼓励，让正在门头沟煤矿挖煤的他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。
但父母也不回避葛优的“缺点”。葛存壮直言：“太肉。当断不断，犹犹豫豫。还有一个毛病就是爱迟到。我曾跟他说过多次，你爸爸有很多弱点，但也有个最大的优点，那就是守时。比如说谁7点钟来接我，6点50分我准穿好衣服鞋子坐在这儿等着，电话一响马上下楼。”
葛存壮（左）、施文心当年接受淡巴菰采访。孙京龙 摄
施文心在她《都赶上了》书中提到一个细节：一次，葛优答应回家吃饭，家人等了一个多小时。打电话问，他说“马上就到”，又过了半小时才进门。问他为什么迟到，他说路上看到有人在卖糖葫芦，想着姥爷爱吃，就停下来挑了半天。施文心写道：“这孩子，就是心太软，看见什么都惦记着别人。”分享会上，葛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有时候是，这不是成心的。这事改不了，真改不了。”
葛存壮当年叮嘱他：“你现在有点出息了，你见着叔叔阿姨要叫，别不理人家了。”楼下餐厅的鱼做得好，葛优爱吃。服务员们摸出规律，送餐时总要多来几个人，就为看一眼葛优、合个影。葛存壮便故意把葛优从里屋叫出来开门端鱼，“省得人家失望”。遇到炸坏了的饼，葛存壮也照样付钱买下，“人家一个孩子来打工不容易”。
葛优说自己刚有点名气那会儿，骑自行车被人认出，对方喊“杨重”（他在《顽主》里演的角色名），他心里还挺高兴，特别愿意给人签名。有一次在贵友大厦，有人要跟他合影，说“你等我一下，我回家去拿相机”，葛优就站在路边儿等了十几分钟，直到人家拿了相机回来。还有一回在澡堂里，有人光着屁股追上来要签名，他也给签了。“这事儿是真事儿。”看大家笑声一片，葛优说如今出门，帽子口罩已是标配。
家风——
翻开书看看，那些声音就都还听得见
葛存壮兴趣广泛，淡巴菰在书中记录了他家里的“五多”：相机多、花儿多、帽子多、鱼竿儿多、“坏蛋”多。
葛优给父亲买过好几部相机，加一起得有8部。早年葛存壮用过期相纸自己冲洗照片，“当时觉得不务正业，可现在看来还是有价值的”。他在厕所里自制暗房，关上门，拉上窗帘，只留一盏红灯。放大机用绳子吊着，一拉一放调焦距。葛优说他五六岁时就在旁边当小帮手，“他说开，我就拨开关，他数8秒，说关我再关”。
葛存壮。孙京龙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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帽子几十顶，样子都差不多，“看到又买，买了好多”。葛优说起这个就乐：“每次买回来才发现和以前的差不多，一些都送人了。”花儿只有一种——金丝荷叶，上百盆。从《艺术人生》回来后，人家知道他花儿多就朝他要，送出去好多。鱼竿也有几十根，最贵的是葛优给买的一根一千多块的。“坏蛋”多，说的是墙上那张与陈述、刘江、陈强等“反派专业户”的合影，葛存壮笑着说：谁家有这么多“坏蛋”？
这些爱好背后，是一个老艺术家对生活的热爱，也是葛优成长中最鲜活的家庭记忆。而更深的家风，藏在父母对他事业的支持里。葛优拿到剧本，一般都让父母先看看。拍《活着》之前，他犹豫要不要接。母亲施文心事先看过小说，认为余华写得非常感人，一定让他演，还专门写了封信给他。最后他演了，事实证明是成功的。
发布会当天，三联书店通往二楼的台阶上贴着书中二十五位人物的金句选摘，葛存壮那句是：“只有小演员，没有小角色。”他演了一辈子配角，却成了观众心中无可替代的艺术家。他教给葛优八个字，“谦虚谨慎，戒骄戒躁”，这话葛优记了一辈子。
葛家的家风，没有写在纸上，也没有挂在墙上。葛存壮已于2016年离开，施文心于2022年去世。但那些关于家风的细节，从“老嘎”到“小嘎”，从“忧愁”到“优秀”，从父亲那句“别不理人家”到送餐人手里的葛优签名，都留在了淡巴菰的这本书里。翻开来看看，那些声音就都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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